-=The Last Fantasy=- 壓制：凌煙 @ TLF HALFCD TeaM 僅供交流 嚴禁商用
早就以為這輩子不可能會再有夢
早就決心任由生命靜靜消失滅亡的我
竟然再度夢見馬場町
夢見陳先生的面容…
他都沒有老
我夢見子彈打入他那麼青春的身軀
槍聲響亮 但是 中彈的彷彿是我
我的胸口一陣絞痛
我聽見他說 許先生… 我好冷啊
一度自認為是進步的青年
如今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的時候
我不得不承認
自己果然是一個退化的老人了
十六年的牢獄 加上十八年的自我囚禁
三十四年來 被社會惡意地放棄
加上自己有意放棄這個社會的同時
社會也將我忘記了
爸 爸
爸 你為什麼不做檢查？
非常固執
醫生說你的心臟病是老毛病 要休息
我現在直接送你到大醫院
你在養老院要出來就出來 都不會照顧自己
你這次這麼堅持出來 是有什麼事呢？
小民 小民
爸 金融卡 手機
這藥 醫生交代一定要按時吃
不能出門 要在家裏多休息
我改天帶你去安排做心導管檢查 好嗎？
我要電視 報紙和雜誌 麻煩你幫我準備
群眾逐漸感到不耐
突然 紛紛轉到介壽路往總統府的方向前進
這個突然的轉變
民進黨總指揮車也控制不住
警方也措手不及
因此 當大批群眾浩浩蕩蕩前往總統府之後
部分要求放人的群眾
便與總統府的憲兵發生了衝突
其間並有民眾向憲兵投擲汽油彈
在混亂當中
中正一分局介壽派出所主管受重傷
送往台大醫院急救當中
這個時候
指揮的七部宣傳車 雖然一再要求群眾坐下
但是群眾已經不聽指揮
雙方緊張地僵持了十多分鐘之後
宣傳車又決定回立法院前 中山南路等消息
群眾於是又跟著宣傳車回到中山南路
結束了這第二波緊張
而又出乎警方意料之外
也不是在警方規劃範圍內的衝突
三十四年 這個夜晚是何等地漫長
就像叫醒我三十四年漫長的睡眠一樣
有一個聲音 一個表情
一直帶我走過這個城市
走過一些熟悉和不熟悉的街道
午前 它帶我來到了馬場町
馬場町的槍聲依然響亮
好像只是昨夜的事
被槍殺前的朋友所喊出來的口號
依然在我耳邊喊叫
但是 當我驚惶萬分地站在那裏的時候
只看見草木青翠
很多人 在當年流滿青年鮮血的土地上
唱歌跳舞 滿面春風
他們說 馬場町早就沒有人知曉了
現在 這裏叫做「青年公園」
游仔 游仔
什麼風把你吹來？
游仔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吃飽等死啦
現在在吹「西索米」
喜喪事都做 自強晚會也做
現在選舉 多了一項收入
都是放錄音帶
嘴叼著 手指按著 錢就進來了
有關陳先生的事…
哦 每次看到你
就想到我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遠足去菊元百貨公司
第一次坐電梯
我們兩人坐上坐下 坐了好幾趟
你不過癮 還要再坐一趟 記得嗎？
我想要問你陳先生的事情
陳先生人死都死了
經過這麼久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們搞那個讀書會
你被判了十六年
我找你聊了一會兒天 被判了八年
最倒霉的是老吳的妹妹
倒杯茶給人喝 就被判了三年
陳先生的事情…
判決書在你那裏 你一個一個的去問啊
記起來 綠島監獄 我們也是老同學喔
哎 日治時代當日本兵 我們也是戰友耶
記得嗎？ 我們到南洋出征
咱莊裏一共挑選了五個人
全莊大大小小拿著日本太陽旗
到火車站給我們送行
代天打擊不義之人
我們的軍隊 忠勇無雙
在歡呼聲中被送走…
這首進行曲你還記得嗎？
日本昭和19年的烈士(1944年)
國代們從台上打到台下
而主席台上的附近也兵分成三路
展開朝野兩黨五 六十人大打群架
公民投票 反核四(電廠)
罷免 做主人
許先生
吳教授在嗎？
在 你先坐一會兒
很久不見 喝茶
謝謝
你等一下 我去叫他
老同學
許先生
你不是一直在養老院嗎？ 怎麼跑出來了？
有什麼事嗎？
我去找過游仔
他說你知道當年陳先生被槍決的事
到底情形是怎樣？
老瘋癲了啦
他從去年才開始變成這樣的
剛被關出來那幾年還好好地
他說以前是被騙去參加讀書會
說不能再亂說話
現在都已經解嚴了
我怎麼跟他說 他都不相信
常常說 他腦袋裏面被政府裝了電子偵測器
他如果想到政治的事 就會被政府接收到
現在每天戴著耳機 聽音樂
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大陸是我們的國土
大陸是我們的疆域
我們的國土
我們的疆域
不能讓共匪盡著盤據
不能讓俄寇盡著欺侮
我們要反攻回去 我們要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
把大陸收復 把大陸收復
青春跟理想到底是什麼？
對我這個只有過去
看不到將來的老人來說
就像一張遺失的照片
當我看見那間
叫做獅子林的百貨公司的時候
正是這種心情
獅子林一日治時代的東本願寺
五十年代警備總司令部的保安處
在那個地方 我經歷過所有的苦刑
所有人糟蹋人的方法
可是 現在我的記憶裏
只剩下一個字… 痛
記得
在我十支指甲都被拔掉之後的某一天
昏迷中 我聽見外面戲院
或是唱片行傳來優美而且快樂的歌聲
然而 隔壁刑房
卻是被施加苦刑的人凄慘的叫聲
忽然間 我竟然覺得好笑
在黑暗的牢房裏甚至笑出眼淚
那時候我才瞭解 至痛之後是什麼
至痛之後是麻痹
後來 走過中正路 現在叫忠孝東路
走過五十年代
無數的朋友被判生判死的地方
警備總部軍法處 日治時代的陸軍倉庫
現在是五星級的大飯店
只是路過 但是
我好像聽見裏面刀子叉子 鏗鏗鏘鏘的聲音
陳先生 陳先生
你現在煩惱也沒有用
這次回咱家鄉替人助選
這也是人情世事嘛
我表哥以前待我也不錯
這次出來競選鎮民代表主席
我們去幫忙也是應該的
你以前不是說好 不參與政治的嗎？
時機不同了 現在參與政治是最好的時機
這是一種目光長遠的投資 你懂嗎？
我們現在賺了一點錢
你沒聽人說過
選舉沒師父 用錢買就有
我們一定贏的
你是在怕什麼政治
現在不像你爸和你媽那個時代了啦
傻傻地只會為理想 不知道在做什麼
其實政治是…
政治就是生意麻 你是在怕什麼？
到時候你只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
勞軍就去勞軍
到孤兒院就去摸摸小孩的頭
要剪綵就拿把剪刀去剪
剩下的事就是我在忙 我在擔
你怕什麼？ 難道我會害你嗎？
你們女人怎麼這麼不懂事？
搜
快搜
搜
爸
陳政一？ 陳政一 這個人我不大清楚
那個時候 我只負責抓人
其實 不只你們本地人
我們大陸老兵有很多人都是想家的
有時候發發牢騷 喊幾句口號
被人檢舉 也要關個五年 八年的牢
你們搞讀書會
在那個時代 你們看那種書
開玩笑 那是思想犯 是這裏有問題啊
諷刺地是
現在你到重慶南路的書局去看一看
這類的書 書架上擺得滿滿的
以前 匪諜是真真假假
抓到假的 放走真的
那跑掉真的怎麼辦呢？
那就只有製造冤的了
像你只不過是開了幾次會
讀幾本書而已
一關就是十六年
是久了點
那 陳政一葬在哪裏？
葬在什麼地方 我是不知道
不過 聽說那個時候 死了兩 三千人
沒有家屬領屍的 差不多葬在六張犁…
空軍公墓… 深坑…
不過 我真的不太知道
來 喝酒
我很早就從警總退下來了
現在我跟我老婆 女兒開了個小麵攤
生活還可以過得去
你老婆呢？
你怎麼跟爸說選舉的事？
我哪有說？
不知道是誰跟他說的 我怎麼知道呢？
你要去就去啦
萬一出什麼事 我才不會像我媽那麼傻
淑惠
「離婚協議書」
喂 喂
喂 蔡太太嗎？
是 你是？
我們已經知道你先生下南部了
你最好快點叫他回來
否則你們全家都會很麻煩
我們傳真給你的東西 已經收到了嗎？
知道是什麼意思了吧？
你們都這麼愛搞政治
是不是要去當替死鬼？
許先生 你現在是住在養老院
還是和你女兒住在一起？
都有
說起來 當初你女兒日子也過得很辛苦
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再辛苦也沒有你被關了三十多年的辛苦
最難過的是父母過世的時候
我人被關在綠島 沒辦法回來替他們送終
做子女的 就是這點最過意不去
但是 現在一個人守著這祖厝
心情也很平靜
我有一次去台南 安平古堡參觀
遇到一個中年人
他說假如當年鄭成功沒有打贏荷蘭人
我們現在就是荷蘭人了
他媽媽接著說第二次世界大戰
日本若是沒有戰敗
我們現在就是日本人了 不知道有多好啊
唉 怎麼只會想做外國人
連一點台灣人的尊嚴都沒有
林先生 陳先生的事已經過三十多年了
不知道為什麼 我一直都沒有辦法忘記
這到底是為什麼？
從前有一個人
他的五根手指頭被石頭都壓得粉碎了
醫生替他動手術 把整隻手割掉
手術後 他又去看醫生
說他的五根手指還在痛
醫生說 你都已經沒手指了
怎麼還會痛呢？
是呀 手指都沒有了 怎麼還會痛呢？
是這裏在痛
我明明看見陳先生已經順利逃脫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一定要知道陳先生的墓在哪裏
你知道嗎？ 你告訴我好嗎？
陳先生 陳先生是我害死的
當初 已經安全逃離的他
由於我無法忍受保安處的苦刑
供出了他的名字
沒想到
他被逮捕之後 勇敢地承擔主謀的罪名
用他的生命來換取我們這些人生存的機會
我 比較起來
是何等的軟弱 卑鄙和虛偽啊
出獄之後
我甚至沒有勇氣
去面對陳先生的父母妻兒
林先生說 幾年前 他曾去找過他們
陳先生的父母已經過世了
他的妻兒去向不明
鄰居說 陳先生被槍決以後
他的妻兒就拒絕承認他們和陳先生的關係
林先生說
那種心情 我們應該都能夠瞭解 不是嗎？
之後 他給我一份數據
是當年被槍決者的姓名
和被理葬的地方
他說 三 四十年來
陳先生自己一個人躺在那裏
沒有人來到過 一定非常寂寞
你如果去 他一定會非常高興才是
整個家被弄得亂七八糟 連樓上也被搜了
外公
你現在來一下 好嗎？
你要他聽電話？
先生 他要跟你…
聽一下 好不好？
他不聽啦
我也不知道 整個家已經亂七八糟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添才？ 添才已經被抓去了
拜託 你過來一下好嗎？
我一個女人家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整個家被搜得亂七八糟
你現在過來一下 拜託 拜託啦
你現在過來啦 謝謝
不要動我的東西
你要幹什麼？
媽 媽
我要去補習了
明天 全台灣省將從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為止
同步選出六千六百零五位村里長
以及三千八百五十一位鄉鎮市民代表
由於這是取消候選人學經歷限制之後
首次舉行的基層選舉
因為參選人數爆炸而導致的激烈選情
在今天晚上十點以前要全部結束
不過 這一個星期以來
在賄選檢舉電話不斷的情況之下
負責搜證的警調人員
查察賄選的腳步更為積極
基於上次的經驗
所以這次賄選案件的比例
就比以往多得太多了
大概可以多到三倍左右
我們這次的搜證就很完整了
包括他的樁腳(拉票幹部) 還有賄選的名冊
在買票賄選的傳聞從北到南
到處都有的狀況下
調查局機動組今天閃電出擊
主要調查一樁預謀賄選的檢舉案
被調查的對象是商界聞人蔡添才
根據瞭解 調查局人員日前兵分數路
搜索了蔡添才的公司
以及他在北部的住家
取走了一些賬冊及數據
蔡添才則在下午赴調查局說明
神情非常輕鬆
他拒絕回答記者的詢問
倒半開玩笑的說
謝謝調查局 讓他有機會上媒體打知名度
不過他也一語雙關的說
選舉 誰不花錢？
調查局拒絕透露談話的內容
只表示 目前都只在進行深入調查與瞭解之中
爸 你又要出去找你的朋友了嗎？
你和從前一樣 只顧你自己
從來都沒有關心過我和媽媽
我想不通 如果你只為自己的理想
那時候你為什麼要和媽結婚？
你知道嗎？ 從前你被抓去關的時候
媽為了要見你一面有多辛苦
她每個月都帶我坐火車到高雄
又換車到台東 又坐漁船到綠島監獄
只是為了要見你幾分鐘
但是你是怎樣對待她的？
你靜靜地一句話都不說
你被判無期徒刑 你叫媽媽跟你離婚
你以為這樣就是為媽媽好嗎？
你知道媽媽收到離婚協議書的時候
她的心情是怎樣嗎？
媽媽最後彈的那首歌
就是平常你最愛聽得那首
媽死了之後
我在親戚之間被推來送去
老師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前
說我們是叛亂家庭
你最近有沒有去綠島看你爸爸啊？
有沒有啊？
是誰帶你去的？
誰帶你去的啊？
阿姨
在那裏住幾天？
兩天
你爸爸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有沒有啊？
他只有叫我自己照顧自己
你還是跟你阿姨住在一起嗎？
你出獄之後 我很想跟你住在一起
但是你堅持自己要去養老院
現在又自己出來 說什麼要補償朋友
你要補償什麼？
媽媽在世的時候 你不好好對待她
死了之後 才把她的骨灰抱在身邊
這樣有什麼用？
我想不通
當初 你如果為了自己的理想
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對不起
陳先生 我來了
為了見一面
我們竟然得要度過三十多年的尋找和等待
這條路是何等的遙遠和暗黑
我這麼晚才來
陳先生 你千萬要諒解
我已經老了 腳步軟弱無力
何況 我的心因為充滿罪惡 苛責 思念
悲憤 等等無數複雜的情緒
負擔是如此沉重
所以 我走得很慢
陳先生 世事真是難料喔
一向熱情地 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有光明
有溫暖 有關懷 有無私的愛的你們
卻被捨棄在 這個樹影黑暗 潮濕陰冷
三十多年來 無人所及 無人知曉的地方
孤單無伴 受餓受寒
不過你們千萬要相信
活著的人 命運和你們一樣
除了比你們多了一口氣之外
我來了 我知道你們冷
但是我能帶來的
只是這麼渺小的一點點光線
陽光 有一天總會熱絡的照著你我
我一直這樣相信
但是… 好像太晚了喔？
爸